隨筆《真・關愛》

「叮噹」!門鈴在週日下午響起,既沒有網上訂貨,也沒有郵遞服務,是誰到訪?開門見兩位年約六、七十的長者,笑容可掬,原來是町內會的代表。他們稱由於我們家所在的斜坡上,草木過盛會影響路旁邊馬路駕駛者視線,請我們安排除草的工作。由於我們是租客,斜坡上的雜草需由業主(地產商)處理,町內會的代表就主動提出由他們去打電話,跟業主交涉。 一般來說,小社區內的環境清潔(例如發動町內居民,每季一次的公眾地方清除雜草),鄰舍交流活動(如:町內的運動會),及至垃圾收集處理之類的基本民生問題,都會由町內會去管理。甚至乎在突發事情上,例如火災、地震或洪水警報,町內都設有廣播喇叭,通知居民並作出洽當應變措施。由於日本一般的民居都是以木材建造,當有其中一戶發生火警時,非常容易蔓延至附近房屋,這類警報系統,特別在昔日資訊傳播不快的時代,發揮相當大效用的。 其實,日本的市容整潔的形象,除了是國民的素質修養,我覺得這類町內會的組織,亦是其中的催化劑。當然,隨着城市化的發展, 町內會在住民流動量高的區域,未必能大大有效發揮其功能,但對於一些人口較疏落的地區, 町內會的影響力仍然十分重要。 就以我所住的社區為例,每月有兩次的資源回收日,主要收集膠樽、鋁罐、玻璃樽及紙張等廢物,每戶仔細分類的「垃圾」,在指定的時間內,集中帶到一地方處理。其實每袋已分類的「垃圾」都相當企理;大部份膠樽都清洗乾淨,除去招紙及樽蓋;而報紙、紙皮、宣傳單張的紙張廢物分類亦相當認真。但是,我留意到,町內會的人員都會在把這些大袋、小袋的垃圾,再整整齊齊地包好或疊好。他們不是收集垃圾的工人,只是町內的義務人仕。 早上駕車上班的清晨時段,很多時候在街角上,都會見到一些公公、婆婆,蹲在路邊,帶著白手套及拿著膠袋,一撮一撮的把雜草拔除,相信這些都是出於自發的,是對自己所居住的社區,一種愛的自然流露與表達。有時候,硬sell的關愛,反而令人反感。 *本文於《時代論壇》(2023年11月17日)刊登

隨筆《修學旅行之禮》

這兩周,在不同學校的辦公桌上,我都收到來自中三學生的手信。何解?九月份是「修學旅行」的旺季,學生們都「被教導」須要送上「お土産」(手信)給長輩,這個其實不只限於老師、父母或親戚,就連課外活動中的同儕或後輩,亦被計算在內。這可能令你更加明白日本送禮文化的形成,及為何日本各縣的手信禮品的設計包裝,都如此細緻精美。 一般來說,「修學旅行」都會到其他縣進行三日兩夜的學習活動,例如長崎県的學生就多數會去到大分縣或熊本縣作學習交流,參觀當地的博物館並進行主題式學習,部份學校也加插一天或半天到主題公園遊玩。 對同學們來說,這可以算是中學生涯裏面其中一個最快樂的時光。因為日本的中學只有三個年級,作為三年生的他們,即將分道揚鑣,各自投考進入不同的高中;所以這個旅行的意義更是深遠。 旅行期間師生們會在酒店住宿,出入交通以旅遊車為主,而每輛旅遊巴亦聘用當地隨團專業導遊。連同剛才所提及的「買手信」費用(學校建議學生帶備不多於日元一萬円),整個旅行的總消費約五至六萬日元。所以你大概能夠想像,這類修學旅行,某程度上亦在促進本土經濟活動。 當然,對一般家庭來說,這不是一個小數目;很多家庭主婦都會為子女們這類的額外開支而打散工。曾經聽過幾位居於佐賀縣的六十多歲長者分享,在她們中學年代,已經有修學旅行,由中一開始,每個月就在學校儲蓄金錢預備;當年正值日本經濟起飛的時代,全級九班的中三學生,浩浩蕩蕩到東京修學旅行,說時仍能感受到他們當其時的興奮之情。 我家小女兒也是中三學生,在旅行期間,一男學生因跌倒受傷,需要檢查治療,於是由老師陪同乘坐旅遊巴送往附近醫院,而受影響的同班同學,就被安排到其他班別的旅遊巴接載,幸好該男孩無大礙,經治療後繼續翌日的旅程。但故事並未完結,男孩的家長,事後給班中每位同學送上一支精美的鉛芯筆… 為表歉意?抑或感激?我們也不知道。這一樁小事,會讓你能稍稍感受到日本人的「禮」嗎? *本文於《時代論壇》(2023年10月13日)刊登

隨筆《日本退休白髮勞動力》

每天上班前,都會在中途的便利店買三明治和咖啡。其中一名便利店員非常勤快,說話聲線抑揚有禮,更能在接觸不久後,熟知我要點的咖啡種類。這位店員按我估計應該是七十代的人仕,滿頭染了紫白的頭髮,襯托著醒目的彩藍制服,服務熱忱一點不䢬於其他年青店務員。 市內勞動人口缺乏,食肆商店往往缺人,店面除了商品廣告,最常見就是「求人」告示,就算是店內的洗手間厠格內,都經常張貼著海報,向客人招聘成為店員一份子。我經常到的超級市場,店中收銀員都是滿頭白髮的六、七十歲以上的女士,隨著自動收銀機的出現(都是這一、兩年才開始漸漸引入的),張力可能稍有改善。 我認識的朋友中,雖然年屆退休年齡,但如體力容許,他們都十分樂意再次踏入職場,一方面是經濟上有需要,也有是聊以打發時間。他們當中,有在便當餐廳負責預備食材的,有在課後托管服務中心幫助照顧特別需要的學童。而在學校裡,老師職位更為渴市,我認識的好幾位退休老師重執教鞭,都是被召喚回學校江湖救急的。曾經遇上最誇張的一個例子,是一位我認識的八十歲多的女士,仍有在老人院舍中當兼職護士。 這邊有些物產館既直銷「地元農作物」,提倡蔬果「地產地消」的概念,家庭式耕作的產物,亦有機會在這類小型市場銷售,用以積極推動縣內地區本土經濟;其次亦有些傳統日式手工藝品,由一些志願團體或婦女製作,我見過最厲害的一系列手工製作,是由一位年過九十的老婆婆親手縫製的傳統日式小錢包,手工精巧細緻,叫人讚嘆。 人生不同階段有不同追求,為口奔馳而工作的,似乎無可厚非,年輕人在職場打滾被各種壓力纏繞時,期盼著早日能過退休生活,但退休人士亦有樂於歸回職場的。究竟人生要享受的是什麼呢?喜樂的份是由哪裡來?「我所見為善為美的,就是人在上帝賜他一生的日子吃喝,享受日光之下勞碌得來的好處,因為這是他的分。」傳道書‬ ‭5‬:‭18‬ ‭ *本文於《時代論壇》(2023年9月8日)刊登

隨筆《讓座》

到一小店午膳,該店以無添加的味增及營養食物為賣點,既有零售也有堂食服務。那裡座位不多,進去時只剩一六人長枱及幾個面壁單人座位,侍應示意我坐那六人枱,我就聽從她坐下。等了一段時間,食物到了,人潮亦稍退;但同時間,進來三位女士,於是我帶同托盤,向她們示意坐這張大枱,我就轉往其他已空出來的座席。 三人連聲道謝、此起彼落的「すみません」(Sumimasen),表達不好意思,配合不斷的俯身鞠躬點頭。雖然都是意料中事,但在我來說,其實真不過是舉手之勞。按我理解,如果這事發生在香港,大家都會心領神會,在急速的社會節奏下,爽快俐落,一句「唔該」、一個微笑、一抹眼神,完全洽當正常。 在一般日本人的觀念中,盡量避免打擾別人「お邪魔しない」為生活中的「主題旋律」。如果可以的話,就儘量在能力範圍內去自己處理問題。所以,可能亦有聽聞過,在巴士或公共交通工具上,就算遇上年長老人家,若試圖讓出座位給他們時,可能會不發一言扮作下車或走到另一車廂,讓對方容易接受這個「讓座」行為。 對我們來說,這種迂迴的方式,可能比較耐人尋味,既不直接,更甚曖昧;但這種為對方多想一層的溝通模式,避免正面的交鋒,就正正是在日本生活了近十年的體會,這種迴路非直線的格局,往往令很多外國人當進入到較深層的溝通時,都感到摸不著頭腦。 剛才的讓座故事還有後續,當她們在店內點了午餐後,竟然給我送上這個店內售買的麵包作道謝,這種「回禮」當然是很有愛及窩心的表現,但有時候想深一層,就會感到有點沉重,簡單的一個方便他人的舉動,要回以一份禮物去表達謝意,會否有點不成比例? 又或者,是自己想得過份複雜?與日本人的交往溝通,我都要常常提醒自己不要想得太多,因為有時候都會預想到他們的反應或考量,而自己多了顧慮變得複雜,也有迷惘低落的時候。 往往最單純的愛,都是最自然及感動人心的。按自己的本意及主耶穌所感動的,不矯飾不造作去活出信仰吧! *本文於《時代論壇》(2023年7月28日)刊登

隨筆《視野》

*本文於《時代論壇》(2023年6月23日)刊登

你為什麼來了日本?

我望著那位提問的同學,我想起在上一次的課堂中,我問過他筆袋上「手寫」著一些我讀不到的英文字,細問之下,原來是西班牙文,他的母親是西班牙人,父親是日本人,他是一位混血兒。在鄉郊的地方,很少有這類學生的出現。 每年的新學年,都會向每班中一生作自我介紹,由於整個市有七間的中學,而每次的時間安排也說不定,所以到今天開了學的第三個月頭,仍然有向中一生的整課堂作自我介紹環節。大概是談談自己的出身地,家庭或興趣等等。通常我都會借機會多說說香港跟中國的關係,九七回歸的歷史一刻都包羅在我的分享範圍內。按經驗,很多時候,他們對中國、台灣及香港人的認識都較薄弱。 今天雖然是第二次到這一班,但今趟才有安排自我介紹。在最後一部分,老師會讓學生去提出問題,一方面是讓他們試試多以英語表達,另一方面,也是讓彼此更多了解,建立關係的時間。大多數的題問是「你今年幾歲啊?」「你喜歡看甚麼漫畫啊?」之類,今天也有一男生問我「對俄烏戰爭」的看法,這類的提問一年可能不多於三題,但每遇到,我都很喜歡作答,更會欣賞他們對世界事情的關心。 其實自從COVID-19,要常常帶著口罩,我對每位同學的容貌都有點模糊,但可能由於他的長相較獨特,眼窩較深,我立即想起是他。期間由於我聽不清楚他的問題,想確認他就是我們曾經在上一課傾談過,他就在眾人面前,再說了幾句西班牙文,眾同學當場都感驚訝,我看全班的反應其實都應該不知他的背景。 當然,擾嚷了一會,我回答了自己來日的原因。 下課後,他給我送上一隻他親手摺的粉紅色小紙鶴。我多謝他,並請他問候他的媽媽,他頓了頓未有回覆,我再問「家中各人都安好嗎?」他就說,上年的七月,他媽媽因COVID-19離世,父親就帶著他由西班牙返到伊万里⋯⋯ 由於課後正是午飯時間,他是今天的「當番」,要負責分配食物等工作,我只能再匆匆的問他都適應了嗎,他說每個週日都很努力地學日文的「漢字」。 回家路上,不斷為這個孩子的堅強感恩,默默求上主繼續為他的生命引路。 原來,每一個人的提問都在訴說他的故事。 *本文於《時代論壇》(2022年8月)刊登

隨筆:突釘被錘

櫻花滿開,輕悠淡紅的花瓣隨風飄舞,又是新學年的開始。每年日本的四月都充斥了新的氣象,除了是莘莘學子的入學,也是新人的入職季節。 「新鮮人」大部分穿上「統一」樣式的黑色西裝,女的是半截及膝裙,再配上白恤衫。猶記起兩年前,第一天到「市役所」(類似香港的政府合署)新工報到,那天我誤闖進了一個會議廳,裏面坐着一群約五、六十名的新鮮人,原來是即將舉行新入職公務員的簡介會,驟眼看到他們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衣色,心裡不其然有種莫名的「恐懼」。回想當年大學畢業的求職面試,我們所穿的也不會這樣千篇一律,所以那一幕的景象深印腦海,令我對這個民族的求同文化有更深體會。 認識幾位曾經是「不登校學生」的成年人,現在都在各自的領域中有出色的表現,唯獨當時在學校的「群體」的生活中,適應不了,難以融入當中。我們亦認識他們的父母亦已一段時間,他們的家庭氣氛和睦,並非為我們一般所想像的「問題家庭」,引致子女成長問題或在校表現不如理想等困擾情況。 有一句日本諺語是這樣說的:「出る杭は打たれる」,意思是指突出來的釘子會被錘下去。大部分日本人都以顧全大局,尊重群體精神,而不會做出太多突出自己的表現,基於這原因,很多時候,都會為求與別人相同相近,而壓抑了自我,就算自己有一套想法,但基於群體,而不會表達真實的意見及感受。 所以,我認識的那幾位「不登校」的朋友,正正就是有自己的想法,且敢於表達,種種的「與眾不同」令他們在當時的學校生活中困難重重。 一位約五十歲的日本老師曾跟問我:「在過往的求學階段,有學過辯論嗎?」我跟他說,在初中期間就有學過,而校際間也有辯論比賽。他感到訝異,原來在他一直以來,未有上過關於「辯論」的課堂,他直言辯論的文化對他們來說很陌生。當其時,我猛然醒覺,原來他們不習慣提出反意見,也是有其因的。後來我再想,無怪乎在中學裡各樣各色的「部活」(課外活動)中,我未有聽過「辯論學會」之類的部活了。 異文化的生活當中,我常常提醒自己:「一些以為很基本的事情,在另一個國度中,並非必然的。」 *本文於《時代論壇》(2022年4月)刊登